18th Mar 2006
又见滚石
问到第三个报摊才找到《滚石》中文版的创刊号，报摊老板从屋里拿出一本巨大的书，连同一块更大的硬纸板和一顶帽子封装在一起，包装纸上落满尘土。“这两天刮风，吹脏了。”老板一边抱歉，一边撕去包装，用水果摊上常见的红色塑料袋将杂志和帽子盛了，欢喜地接过我的20元钱。看这样子，我很有可能是这家报摊上这份杂志的第一个购买者。
这么大的一本杂志怎么不挂出来呢？报摊老板对于报刊消费市场的了解比我多得多，崔健那张经高光效果处理的脸不可能比靓女俊男更夺人眼目，何况报摊老板肯定也是挂出来过才把《滚石》下架了的。这又让我想到最近许多人提到的：《滚石》中文版的创刊号，封面不上崔健还能上谁呢？这是一个顺理成章的问题，这又是一个非常可疑，甚至可怕的问题。当《滚石》杂志借《音像世界》的壳终于登陆中国的时候，他的编者和读者可能依然是那一拨人，可能依然抱着对《滚石》亘古不变的信条，这就是问题。
上海出版的《音像世界》是中国摇滚音乐听众的启蒙读物，从这本杂志中走出来众多中国的音乐评论人、电台音乐DJ、唱片公司企宣和摇滚乐手，在它的背后一直影响着它的就是美国的《滚石》杂志。我是《音像世界》歌迷会的会员，通过这个歌迷会组织我认识了当时以写摇滚音乐评论而出名的王小峰，并通过他认识了许多音乐人、媒体人。
那时候王小峰经常给我外国音乐杂志的复印文章，让我翻译。其中令我比较憷头的就是《滚石》的文章，一篇长文夹叙夹议，叙事部分琐琐碎碎，议论部分曲曲折折，十分难译。当时还没有电脑，翻译都是笔纸的功夫，《大英汉词典》《美国俚语大全》《外国人名译名手册》《外国地名译名手册》堆满一桌子。促使我和王小峰经常互通一下工具书的信息：新出了一本英汉词典，5万多个词，很好用等等。我对于王小峰交来翻译的文章，往往从音乐感悟和生活情趣出发，很少以深层次的角度去考量，所以感觉《滚石》的文章比较正统和死板。
10多年以后，互联网已经彻底颠覆了我们的阅读，代替了我们的资讯空间，当我差不多要遗忘《滚石》的时候，它却借《音像世界》——这本已被中国音乐听众抛弃的杂志——来到了中国。当然，《滚石》的中文版与《音像世界》完全不同，它的设计一看就是《滚石》的风格——即使是已经延续了数十年的设计风格，但在中国的期刊堆里依然那么耀眼。不过，内容如何呢？
我翻开第二页，上面刊登了MSNBC对于《滚石》中文版的评论：“在中国，新一代青少年正在通过网络、iPod等媒介认识这个世界，《滚石》将为这一代人提供新的和这个世界沟通的接口。”不错，《滚石》是一代人的读物，但这一代人中的青少年不在中国，在中国的这一代人也不是青少年。中文《滚石》将如何争取中国的新一代青少年，作为他们“新的和这个世界沟通的接口”呢？中文《滚石》有什么办法使中国新一代青少年在网络、iPod之余读一读这本又大又厚又贵的，满是英文的杂志呢？
关于中国的事，这本《滚石》写了崔健、周杰伦、木子美、数字音乐和名人博客，都是老旧的话题了，相比国外的稿件，写得不很丰满，写出来的新意也不是很多。而青少年人喜欢的时尚的话题多从欧美来，中国的就有一个周杰伦，可是谁会在乎周杰伦同美国东西海岸嘻哈音乐的渊源呢？总之这个时尚写得太“文化”，像给小资写的知识读物。
我还数了一下这本《滚石》上面的广告：电子消费品5条，时装4条，名笔2条，名表2条，汽车2条，首饰和护肤品各1条，这里面只有Levi’s立体剪裁牛仔裤和两款手机（还是高档产品）勉强属于中国新一代青少年。从这里我看不出中文《滚石》与《时尚》这类社会精英杂志有什么区别。
当年《滚石》的读者是中国的先锋，今日《滚石》的编者已从先锋变成了精英。面对现在“三俗”的社会文化潮流，文化精英们能否俯视，如何俯视，这是个问题。换句话说，这依然是所谓品质与市场的博弈。我当然不希望《滚石》中文版变成美国版的《音像世界》。
从社会文化的内容来说，10年变迁，沧海桑田。以摇滚音乐为基础所构筑的文化生活和精神世界早已不复存在，摇滚音乐这块滚石停止了滚动，或者仅仅是被寥寥几个“先锋艺术家”推着滚。摇滚音乐消失了，摇滚音乐蜕变了。中文《滚石》的编者宣称关注“今天在中国发生的娱乐、文化和生活方式的变迁，尤其是这些变迁的创造者”，但是这样关注的基点在哪里？调高指针必然成为精英的盛宴，调低指针可能沦为大众的快餐。
其实对于我个人来说，我还是喜欢这本《滚石》的，因为我熟悉它的风格，熟悉它的语言，它好像正是给我这样的人看的。我感觉它就像个复古的玩具，有许多时尚的点缀，而吸引我的仍旧是它的古旧。可怀恋《滚石》的人毕竟是少数，它不应该成为精英的杂志。仍然是那句郝舫的发刊词：“今天在中国发生的娱乐、文化和生活方式的变迁，尤其是这些变迁的创造者”，“值得用《滚石》曾经对待列农或迪伦的方式来关注、观察和维护”。这里所说的“方式”才是《滚石》的精髓，而对于内容和形式，我知道《滚石》有他的架子，一旦端起来就不好放，但放下架子的《滚石》才会有更广阔、更自由的空间。我对《滚石》说：找到一条通往新一代青少年的路吧，这是你在中国的生命力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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